春秋_第234章 首页

字体:      护眼 关灯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

   第234章 (第2/2页)

  终于,她还是按礼数直跪下来,姿势却挺拔如槊,身形高出榻上将死之人许多,带着天然的俯视与居高临下的冷漠。

    祁元白此刻神志反而异常清明,将她神色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他很想开口说:孩子,是我负你最深。送你母亲远去,是我一生最大悔恨。如今你已羽翼丰满,无人可再束缚你,但愿你往后坦荡自如,也别再记得我这不堪一提的父亲。

    可他拼尽全力,喉中也只发出低哑的嘶嘶声响,气息断续,如漏风的风箱般徒劳。

    见言语无用,他便竭力抬起一只枯瘦的手,指向书案一角,那处放着一只匣子,神情极是恳切。

    祁韫起身取来,他又吃力示意她去床边暗格,取出一枚钥匙。

    那匣缓缓开启,里头静静躺着数十封旧信,纸色微黄,字迹仍清晰,是他与蘅烟相恋十年间往来书信。

    即使祁韫早已心冷如铁,见到那一匣信时,记忆还是潮水般涌上来。

    记得嘉祐七年,哥哥被人张榜污蔑,她来向父亲求助。那夜,父亲正是坐在灯下翻看这些信,因盛怒失手,茶盏打碎,伤了女儿和他自己。

    可父亲第一反应不是看伤,而是慌忙去擦拭那一封被溅湿的信。如今,那茶渍还清晰地染在信封一角,仿佛仍有当夜余温。

    那时,她尚会主动握住父亲的手,替他治伤,也无声宽慰,意为父女同心,总能渡过难关。

    究竟是从何时起,这一切再也回不去了,她也已想不清了。

    她垂头忍痛、咬牙不落泪时,祁元白已急得嗬嗬嘶吼,示意她找到某一封信打开。

    她一封封试去,试到第十九封时,父亲神情才露出微微的放松。

    信展开,是父母相恋不久而分别两地时写下的往来家书,言辞温婉,既诉相思,也畅想若将来有了孩子,要起怎样的名,教她怎样读书写字、弹琴作画,望她怎样长大。

    原来母亲本姓韦,而非青楼女子艺名常用的柳姓。父亲将这小小“韦”字藏进了嫡出的“韬”,母亲也依约把它藏进了亲生女儿的“韫”。

    原来曾经父母对她的期许,不过是:“但愿吾儿,心如素月,行若清风,自在平生。”

    她再也无法忍耐,将信紧紧攥在手中,伏在父亲病榻失声痛哭。

    祁元白只是静静望着她,目光温和慈爱,似要将这一生的歉疚都化开。他动了动手指,勉力抬起想抚她发顶,却终究无力,只微不可见地轻轻颤了两下。

    最终,那只渐渐冷却的手,还是没能得她回之一握。

    第223章 余烬

    当朝大商祁氏第四代家主去世,纵然国难当头、京中乱象隐现,该有的排场与礼仪仍丝毫不怠慢。灵堂陈设森严,哀乐肃肃,宗子祁韬与媳妇谢婉华亲自cao持,家人子侄皆着素服,内外商号也一律停业致祭,场面端肃而不失体面。

    家主继任仪式只在宗祠中简单行过,由祁韫接过家印,于列祖列宗牌位前一拜,即算正名,从此成了祁氏第五代家主。

    下葬之日,阴风卷地,送葬队伍自祁宅出发,孝子孝孙次第而行。长子祁韬捧灵位、持幡导引,神色沉毅。次子祁韫随行,冷敛如霜。小儿子祁韪哭得断断续续,惶惶如丧家之犬,仍不敢失礼,步履踉跄也不敢落后。

    承涟、承淙等宗族中人列队于后,商号执事与宾客相随,整支队伍缓缓而行,鞭炮礼乐皆按例齐备。

    俞夫人被囚禁四年有余,闻讯丈夫亡故,情绪几近癫狂,日夜拍门哀号,只盼能走出那小院,见儿子一面。谁料祁韫却冷酷到底,连死丧之日也不许她迈出半步,只命人严守门户。

    就算俞夫人以撞柱相逼,她也只淡淡吩咐:“拦住。”待真撞得头破血流,祁韫也只命遣医救治,器具汤药一应不缺,将她从鬼门关上再拖回来,冷眼看她“生不如死”。

    那态度中甚至带着几分讥嘲:真要死,倒也干净省事。可你又何曾是能为亡夫而死的贞烈女子?

    父亲死后,阿宁哭得肝肠寸断,出殡那日更是在家中失控,扫翻了一案器物。送葬队列中,她和jiejie阿宓同乘一车,哭声渐哑,却忍不住一遍遍去看二哥的神情。

    全家都沉浸在丧父之痛里,独祁韫始终神色冷淡,眼眶不红,不见一滴泪。就连按礼应有的摔盆也只点到为止,礼数周全,却毫无真意。

    阿宁看得先是怔住,随即涌起彻骨的愤怒。曾经待她极尽温柔的二哥,怎会对父亲之死冷漠到如此地步?

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